人物｜离开“大厂”去创业

从字节跳动离职已经一年半的牛西西，此时正在杭州的家中，休养生息。杭州的夏天，气温再一次飙上40°C，知了在炎热的空气里鸣叫，她在纠结是否再次回到大理继续自己的创业项目。

午后的小清妈包子铺，“85后”的曾同学在店铺大堂里整理小红书文案，标题是：《四位前阿里P7如何开一家包子铺》。

大理古城的七月，雨水丰润，十年前媒体离职潮下海创业的黄老板，正在自己的酒吧门口招呼这个假期珍贵的客人。

在如今的大厂话语体系里，“离职”有了一个新的说法：“换个赛道”。这意味着，要去追求一种与大厂打工人不一样的生活。银柿财经采访了几位“裸辞”的大厂人，试图还原离开大厂之后真实的他们。

“卷王”来了

院子里的香水柠檬熟了。

江琬穿着睡衣，上前摘了一颗有点“斑驳”的熟果，送到我们的镜头前，“你看，我自己种的，不打药。好像长了虫子，但也很香。”两个月前，小婉带着自己的猫，从深圳驱车1800公里，来到大理租了一个大院子，决定在这里做农产品直播。

这是下午三点钟，江琬刚起床，因为昨天熬夜整理直播话术，睡眼惺忪。不化妆、没有换衣服，不介意镜头直拍的她戏谑地说，这就是大理的“松弛感”。

因为好友牛西西在大理做农产品供应链，江琬也随之而来，在洱海边租了一套带院子的小房子，房租3000元。裸辞前，她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每天过着在她看来“不接地气”的生活。“我每天上班第一步是下车库开车，到公司直接进办公室，跟自然的空间几乎没有接触。”她接着指着眼前院子里的植物说，“这些都是我种的，现在我拥有一个院子，像这样的房子，我在深圳起码要两万才能租得下来。”

即便是在这样松弛和相对低成本的环境下，江琬和牛西西对于生活在大理的人们来说，依旧是“卷王”一般的存在。

不同于大众在自媒体看到的大厂裸辞博主的自由自在、心无挂碍，江琬和牛西西她们在大理也没有躺平，因为创业，反而更忙了。她们依旧在不断地谈事情，谈合作，在各种一线奔波。牛西西刚到大理的时候，精神还是紧绷的，“我第一次和我的团队伙伴见面，一上来就谈事情，没有任何过渡。”分享各种资源、快速推进项目，是牛西西在阿里和字节先后做了四五年项目经理留下的工作模式。而在离职的一年半时间里，她的大厂“卷王”模式不断地和云南的松弛感相互摩擦、适应。

“换条赛道”

2023年年初，30岁的牛西西正式从字节跳动离职。她记得，离职那天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中有朵云，很像一只大象，似乎预示着某种好运。那一天她退了将近一百个工作群，注销了所有飞书账号，“再也不用跟厂里的人‘卷’了”。当时的她觉得，未来可期。

离职前一年，牛西西已经在为出来创业做准备。三十岁，对大厂员工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心理门槛，特别是对女性员工而言。牛西西在阿里巴巴和字节跳动工作多年，清楚地感受到年纪带来的职场压力。她说，“在大厂里，三十岁以后，你会明显感到身体的疲劳和精力的下降，而年轻一代的冲劲和活力又让你倍感焦虑。”这种焦虑并不仅仅源于生理上的变化，更多的是对职业发展前景的担忧。

“我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瓶颈里，无法突破，也无法停下。”这种无力感最终促使她下定决心离职，去寻找一种更符合自己内心需求和自我价值实现的生活方式。与其面对可能来临的变动，牛西西选择主动改变。

在字节跳动工作时期，牛西西经常到云南出差，与云南深山里的乡村打过不少交道，不仅看到云南丰富的农产品资源，也看到当地人想要扩大农产品销路的需求。

离职后，牛西西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农产品“赛道”的创业之路。寻找农产品供应商、连接直播达人卖货，是她最初的生意模式。牛西西对自己有很清晰的定位，自己不擅长内容生产，再加上对流量不确定性的认知，她最终选择了幕后的农产品供应链赛道。“流量是一个载体，它是流动的，不管是以前的淘宝、抖音视频号还是今天的小红书，都是我们售卖产品的渠道。虽然我走的路比较慢，但是肯定会更长久。”带着这种信念，她开始奔走在云南的大山里，试图利用内容电商的模式，将农产品快速标准化地“带起来”。

突破困境

2023年夏天，《孤注一掷》上映。

一时间，对东南亚电信诈骗组织的各种“传说”充斥在社交媒体中，冲击着公众的神经，也冲击着正在西双版纳电影院观看此片的牛西西。

西双版纳是牛西西离职后创业的第一站。在西双版纳做供应链三个月，牛西西帮助当地村民成功对接了卖芒果的达人主播，日销额达到五六万元。然而，西双版纳靠近缅甸，看了电影，牛西西离职后第一次感觉到害怕，“那里的山没有标记，可能走着走着就到缅甸了”。当地的农户和厂商都很热情，经常邀请牛西西去他们的地里看农产品。“但当时很多博主发视频说自己在边境被各种诈骗，我真的感觉到害怕，也不敢去那些农户家考察。”

除了人生地不熟，随之而来的是生意上的第一次碰壁。由于销售成绩不错，农户开始跳过她，直接和达人主播合作。这些不愉快让牛西西最终决定，搬去大理试一试。

不同于很多自媒体博主在大理院子里的岁月静好，为了工作方便，牛西西在离机场更近的下关镇租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商品房。每天，她不是在这个房子里不断地打电话与供应商、达人沟通，就是在上山看货的路上。

木兰，大理巍山的核桃农户，是牛西西正在合作的农产品供应商。从大理市区到木兰居住的村庄有50多公里，大半是山路，对牛西西来说，50公里是个常规路程，不算远。“平时去山里看货一般单程一趟就需要两三个小时。”但这趟牛西西以为的比较轻松的路程，却因为天气突变，成了一次涉险之旅。预报中小雨变成了中雨，山路逐渐泥泞，车子开始打滑。

雨中，看不见尽头的山路，只有一辆小车以五码的速度在泥地里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动。山谷静寂，牛西西从出发时的开朗变得沉默不语，眼盯前方，紧握方向盘。最担心的是雨量如果继续加大，或许会有山体滑坡。作为北方人，牛西西有过在雪地上开车的经验，但是彼时的车子行驶在狭窄的山道中，边上就是两三千米的悬崖，危险系数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安全到达农户家中后，牛西西依然感到后怕。

在这深山里，能够让人产生安全感的，是人与人的连接。

木兰家升起的炊烟，让牛西西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这是第三次见到木兰，两人已经可以直接坐下来谈生意，谈核桃的价格、物流发货以及家长里短。“其实第一次见木兰的时候，她并不想理我，因为这里的人虽然很热情，但是谈到生意，还是比较警惕的。”与农户建立信任是牛西西在离开大厂后面临的重要挑战之一。“像这样的厂商，我们要一次一次进山和他们破冰、建联才可以赢得他们的信任。”也有以前的同事质疑她，“你有必要去那么深的山里找货吗？1688上也可以很方便找到供应商。”但牛西西始终认为，市面上能看到的货，都已经经过了很多道中间商了，不自己亲身去大山里找，是不会找到一手好货源的。

要让这些农户和厂商理解大厂口中的“标准化”，是随之而来的挑战。“按照以前的工作经验，我们谈好了合作意向，货品端的标准化应该是差不多的，至少不会太影响我们整个进度。但是后来发现，农产品要标准化问题很多，像打包发货、产品外观形态等等，都要从头做起，严重影响了项目的进展。”牛西西无奈道。

老陈是牛西西的核桃油厂商。因为出货标准化问题，他们激烈地“磨合”了无数次。最让她感到崩溃的一次是老陈临时告知她，没货了，导致直播达人已经卖出去的货无法发货。对于违反平台48小时物流规则的严重性，老陈似乎没有那么清晰的概念。“用我们大厂话来说，我前期标准化的SOP都给到他们了，但是他们好像不太习惯按照我们的预期去做。他们人很淳朴，只是不太能理解标准化的重要性。”于是，牛西西和团队人员要花很长的时间，到供应商家里手把手教他们如何做好标准化。

电商项目周期非常短，各个环节都需要保证严格的标准化，项目才能良性运转。由于和供应商的磨合问题，牛西西团队合作的主播达人也会出现反复。反反复复的“对齐”，让项目总是走走停停，离预期的目标差距非常大。

大厂思维

在云南的一年半时间里，牛西西自带的“大厂思维”不断地和当地人的传统工作方式碰撞。有时候，她会感到沮丧，但更多的时候，她认为这也是一种全方位的成长。她不认为大厂思维到大理是水土不服，而是任何人面对变动、刚到一个新的环境，都需要去调整、适应。如果在合作的过程中，她和合作伙伴互相都能学到一些东西，那就是一件值得做的事情。

在杭州，从阿里离职的曾同学，很快将大厂思维行云流水般运用到自己的新事业里。

7月3日，她在小红书上发布了一条名为《离职赛道太拥挤，一个包子铺4个阿里P7》的帖子爆了。内文写道：“人家的离职赛道是粉丝过万，我的离职赛道过于拥挤，一个包子铺，4个前阿里P7，从品牌营销到产品到设计到HR，再这么发展下去，一条业务线都凑齐了。”

当一家传统餐饮店落到大厂离职人手里，会是怎样的“业务场景”？

两个月前，曾同学和她的阿里离职伙伴一起，承担起了小清妈包子铺的运营工作。虽然是一家包子铺，却选址在人流量并没有那么大的角落，如果不仔细看，你甚至很难在一排洗车店旁立马找到它；虽然是一家包子铺，它却不做早上的生意，肉馅也“挺不正经”的，比如卖得最火爆的是肥肠馅儿大包子；虽然是一家包子铺，门口堆满旧书，随缘付钱，边上立着一个活动广告牌，上面排满了七天的活动，诸如调酒派对、观影会、松弛感漫谈茶话、桌游派对等等。

下午两点，门口的饮料机不停地搅动着他们这两天新研发的酒酿凉饮。店内员工才开始吃当天的午饭。这一桌穿着服务生外套、戴着厨师帽的工作人员来自各行各业，有将传统电商店铺做到过亿GMV的运营、在线知识付费从业者、某房地产采购人、颂钵疗愈师等等。用曾同学的话来说，这家店虽然平平无奇，但藏着很多“扫地僧”。主要运营人员中，前阿里HR承担店长的职责，前阿里品牌营销负责店铺的宣传推广以及店员个人IP账号宣推，前阿里交互设计师负责店铺软装饰和定期更新。

对于大厂离职人用“离职赛道”吸引流量的现象，曾同学抱持着膜拜的心态。“如果他们可以把之前在大厂工作的价值最大化，运营出大流量，那是非常厉害的。”

“我们已经在大厂里面受过专业的训练，其实我们是要把我们原来受过的专业训练和我们积累的经验快速放置到一个完全我们没接触过的餐饮行业里面。这就是我们在做的。”这个包子铺，除了卖包子，更像是一个被赋予了互联网逻辑、使用大厂思维进行的商业实验。

自由与责任

八月，在谈完新一轮供应商和直播团队之后，牛西西准备再一次回杭州的家。离职后在云南的一年半时间里，自称为e人的她大部分是“憋闷”的。很多人羡慕她能在仙境一样的地方生活工作，但她其实都闲暇去欣赏大理美丽的晚霞。

在大理的日子，牛西西偶尔会到古城散步，路过几米就有一家的算命占卜摊、文艺中医店、为你写诗摊，路过一个个年轻人释放的独有松弛感，也路过坚守十几年的老牌酒吧。古城人流量最大的人民路上，有无数的酒吧、民宿在时代的浪潮中开启又关闭。老黄就是十年前最初一批从“大厂”裸辞到大理“躺平”的人。那一波辞职潮的主力来自于传统媒体。年近中年的老黄带着多年在深圳打拼的积蓄，相中了“文艺圣地”大理。生意最好的时候，一条人民路上，有四家老黄开的文艺酒吧。

这些年，老黄看着边上的酒吧、民宿一批批地更新，他自己的店也从四家变成了一家。

这个夏天，古城的游客还算比较多，但是今非昔比，以前的高客单价时代已经过去，老黄也开始研究现在的人们需要什么。台上的乐队不再抱着吉他慢慢唱了，歌单更新成了更快节奏、朗朗上口的通俗歌曲。酒吧二楼是老黄的小书房，一眼扫过去，经营管理类的书籍占据了近期翻阅的位置。

老黄也听说，现在很多大厂年轻人到大理来开民宿、酒吧。但是这条最老牌的文艺街上，似乎已经饱和到容不下这些年轻人的加入。“大理的高速增长期已经过去了。”老黄回忆自己当年在大理扎根下来的经历，认为那一批媒体人创业的优势，在于这个职业留给他的调查能力和看问题不偏激的职业习惯。“你会发现，创业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它需要你全身心地投入，并且愿意接受失败。”

“自由的代价是你必须承担更多的责任，但收获的是一种内心的平静和满足。”站在深夜的酒吧门口，老黄说，希望有一天，酒吧需要他的时间从一天三五个小时变成一二个小时，直到有一天他可以做回媒体的工作，去写写生活在大理的有趣的人。

2400公里外，曾同学在40°C的酷暑下，和来参加舞蹈活动的新伙伴开启广场舞体验。对他来说，这就是无数的有趣的人在这个时刻醒来、活着。